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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哭嫁

      作者:甘茂华 信息来源:土家族文化网

              出嫁是喜事,哭嫁是风俗。 
          鄂西属偏远之地,山高,月小,如保鲜罐头,存有许许多多的古老。有女成人,就许配在前面湾子里,或背后坡坎上,送过去生辰八字,接过来相亲彩礼,婚事就算这么定了。此后,姑娘便躲进闺房里,打一件毛线衣,织一匹土花铺盖,逢夜便唱歌,带着哭音,唱父母的恩情,唱哥嫂的仁爱,唱做女儿的苦处,一直唱到当嫁娘那天,就叫个哭嫁。
          凡哭嫁都讲究唱的艺术,多半是山曲儿,道尽酸甜苦辣,唱得有板有眼,调子则套用山歌民歌,蛮好听的。奉劝那些欣赏交响音乐的专家,喜欢摇滚音乐的后生,若是有空了,请来山里听听这哭嫁歌。歌的特色是土,不是洋货。你就是事后回到都市,每每忆起哭嫁,也会心里欠欠的,感情那根弦颤个不停。静神过细一想,活一辈子也就是个哭哭唱唱的节目。
          常忆及冉家湾的岩洞和山梁上的杉树,那地方风景很美,又仿佛很原始,母亲曾带我沿山腰那条红砂路朝外婆家走去。湾里三栋木板瓦屋,像竹筲箕,脸朝湾口。我后来参观毛泽东故居韶山冲,它的房屋布局正是这种样子。门前是一块场坝,好敞亮,夏天歇凉,秋天晒谷子,春天剁猪草,冬天烤太阳。记得堂屋有火塘,似乎一年四季烟火不绝。
          那年腊月间,天气出奇的暖和,树木都发芽了,老人估计有倒春寒。十冬腊月好成亲,一架红轿子停在场坝里。冉家湾坎脚下,有个香妹要出嫁了。香妹是初中毕业生,十里八乡有名的标致姑娘。她嫁到不远的马尾坪。据说,那男人是个石匠,成天拿把凿子在山上打石头,打碑,打出了很多钱。我们去给她送嫁,她开始说说笑笑,后来就哭起来了。一边哭一边唱,伤心伤意地,音调抑扬顿挫,嗓子都哭嘶哑了。
        天上一路过街心,
        地下一路娶亲人,
        早晨娶亲七把伞,
        夜晚娶亲七盏灯……
          这首歌在场的人都不全懂,为什么要七把伞?为什么要七盏灯?只是觉得很缠绵,也很温柔。香妹唱完一句便要哭几声,哭了几声便又唱一句,似有什么吐不出口的心事。
          若干年过去了我才明白,她其实早早地就爱上了湾子里教中学的田老师。她平日里送给田老师好多苞谷粑粑,那个田老师把苞谷粑粑又送给饿了肚子的学生。田老师很体贴乡下的娃娃,学生们都喊他甜老师。
          那次杀了猪,香妹给田老师送了一副猪肝,她说猪肝吃了清目,田老师是近视眼。叫了好几个学生娃,都不来,那一锅猪肝汤,她和田老师没吃出来是什么味。心里记挂那些学生,两个人都吃得很累,学生们倒欢喜,背后嘀咕,香妹快要做师母了。她和田老师心慈,打起灯笼也难找的一对人,就让他们在一起打个牙祭亲热一次吧。为此,我很感动,觉得还是这些农村孩子善解人意。 
          去年,我读了米兰·昆德拉的小说,突然就冒出来那锅猪肝汤,我才明白了什么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。我想所谓轻重,都是靠人心来衡量的。轻松到不能承受的地步了,不是沉重又是什么?若是我在生活中只执一端,我就不懂得爱,不懂得恨,我这双眼睛又怎么能洞察世态、人情,我这双脚又怎么能走过山坡、长河呢?
          香妹最后还是嫁了,当然不是田老师,田老师没有那么多钱,田老师也不会打碑,他只会写字和算数,田老师也修不起一栋吊脚楼,田老师还是个近视眼呢。香妹终于要离开冉家湾了!我们这些送亲客都朝她围拢去。
        一条丝瓜九道梗,
        妈妈把我送进苦竹林,
        苦根苦蔓苦丝丝儿,
        攀不透空心树哟牵不出空心林……
          哭嫁歌一颤一颤洒在红砂路上。眼看那乘红轿子转过弯了,人们发现山坳上站着一个很瘦弱很斯文戴眼镜的男人。他靠着一棵和他一样瘦的水杉树,水杉树长得很清秀,刚长出梳子形小叶儿,很嫩。那个男人摘下镜子,用手帕揩眼睛,然后抬头痴呆呆地看着远山远水。
          这件事像溪水一样,很快就流远了。又过了两年,我母亲说:“造孽,香妹出事啦!”
          香妹嫁到马尾坪之后,还经常给田老师送好吃的东西。田老师默默地吃,吃完了轻轻地吹箫。他抱着那根竹箫,吹得几分凄清,几分幽婉。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蓄着汪汪的水,那水顺脸流到尖下巴上,又一颗一颗滴在竹箫上,连箫音也湿润了。香妹偎在他怀里抽泣,那双眼睛肿泡泡的像个桃。
          每次幽会,田老师都要吹箫,香妹有时和着箫音唱哭嫁歌。哭嫁歌的订婚、送喜、骂媒婆、十月怀胎、苦命、女儿恨等等,香妹都唱过。后来,我和文学朋友们谈起加西亚·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时,我便讲了香妹忍受不了的孤独和寂寞。我说,莫说百年,就是一年,那也是很凄凉的。
          香妹那阵子很感叹,她觉得田老师是个晓得爱女人的好男人。石匠呢,力气大,脾气大,只晓得赚钱,从来不疼她。喝了酒赌了钱,半夜才归屋,上了床就要做那件事,也不管她身上干净了没有。稍不如意,拳头上身,巴掌上脸,也不准喊不准叫。那巴掌常年累月地凿石头,糙得像锉子,硬得像铁,打一次痛几天。哪像田老师,总是轻轻地,慢慢地,摸她,亲她,却从来不提那件事。
          中秋节那天晚上,香妹洗澡、梳头、换衣服,穿戴得整整齐齐,早早地回到冉家湾。她叫了田老师,然后沿着长满杉树的山梁爬上摸天岩。岩下,一条清江,那条江水已被月亮照得白花花的了。据后来在摸天岩狩猎的老人叙述,当然,叙述这种事往往添油加醋,老人也不例外,说得有鼻子有眼,很神秘。
          开始,香妹嗤嗤啦啦扯开了衣扣,把田老师的手使劲按在她的乳头上。田老师痛苦地颤栗着,紧紧搂着她,一遍又一遍亲香妹的奶。后来,香妹脱了衣服躺在山岩上,就像一根剥了皮的白柳条,在风中摆来摆去。她的黑发衬托着她的身子,月光下像银子一样白净。

          我有一次看意大利威尼斯画派的开山祖师乔尔乔内的杰作《沉睡的维纳斯》,就联想到了香妹那天夜里在摸天岩的情景。它属于香妹生命中的某个节日。虽不算热闹,却很生动而丰富。
          在一片宁静的月光中,一位少妇躺在山顶上,她整个身躯裸浴着月光,那两条手臂搭在腹部,天然的美与大自然融为一体。田老师抱着她,暴雨般吻她。香妹嘤嘤叫着:田哥,我都把给你,把给你!这个时刻,仿佛清江涨潮了,波涛起伏,月光摇滚,天地崩裂!隔了很久,才渐渐地归于沉寂。
          狩猎老人说,他听见吹箫,又听见唱歌,香妹唱的哭嫁歌。缓缓地,似凉悠悠山风。
        湾里萤火飞向东,
        去给哥哥做灯笼,
        灯笼少了认不得路,
        眼泪化着萤火虫……
          狩猎老人对我母亲说,三婶,都怪我,不该马虎。我以为唱完歌他们就要回家的,没想到两个人抱到一起,一纵身就跳下了摸天岩!那么高,水又急,在下游捞起来,两个人还是抱着,掰也掰不开,只好合埋在一个坟里。通知石匠,石匠不去看,只说,死了算了,活着连我也难活呢。石匠那天喝多了酒,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了。结果,石匠连香妹的坟也没有去看一眼。
          我母亲倒惦记着要给香妹上一次坟,但始终没去成。母亲得了风湿性心脏病,常年躺在床上,有时出个门,也是走几步歇几步喘几声。母亲就这样躺在床上对我说:你晓得香妹的属性吗?她属蛇。她最爱唱的一首哭嫁歌,她出嫁后一直没唱过。妈来唱给你听吧:
        千变万变莫变蛇,
        变根竹子十二节,
        哥哥做个长管箫,
        一天把它吹到黑……
          母亲一唱,我心里就跑出一乘红轿子。原本欢乐的调子,被母亲唱得凄切哀怨,使我体昧到人生苍凉。我不晓得那个叫萨特的哲人,是否了解山里的哭嫁歌也是一种存在呢? 
          又过了大概半年的时间,我家来了个客,就是马尾坪那个打碑的石匠。他给母亲送了新茶、新米、新鲜鸡蛋,还送了一张毛笔写的红帖子。那石匠对我母亲说,他又找了个冉家湾的女儿做媳妇,接三婶去喝杯喜酒。我母亲说,你这个人福气不浅哪,还尽找冉家湾的标致姑娘,硬是财大气粗么?我在害病,走不得远路,只好多谢你了。等那石匠走了,我母亲对我说,哪里是走不得路,我是怕听那哭嫁歌。
          母亲怕听哭嫁歌,我呢,其实是又怕听又想听的。清明时节,我曾代替母亲来到冉家湾为香妹祭坟。我想听香妹再唱那首她喜欢的哭嫁歌,但只听风吹竹林响,终是没听见香妹那个嘶哑的嗓音。面对一丘黄土,无言话凄凉。
          很久以后,我听香港歌星叶倩文演唱的流行歌曲: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,何不潇洒走一回……我才领悟到香妹临死前那一幕,是何等潇洒,何等果敢!记得有篇关于似水流年的文章,比喻生命似一串古老的风铃,只有在某些有风的下午,才奏出一串细碎的歌。或许香妹就是如此。或许人生也是如此:该唱的要唱,该哭的也一定要哭。
          只是我母亲不理解香妹的死,便一直念叨,何必说死就死呢?人呐,哪能跟命争呢?听说石匠二婚那天,冉家湾妹子又唱了一箩筐哭嫁歌。所有人都明白,这是山寨的规矩:出嫁是喜事,哭嫁是风俗。头婚二婚都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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